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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窨子

母亲 .窨子

欧正霞

时间:2018-10-5 作者:欧正霞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

我的母亲老了。老了的母亲做梦都想住上敞亮的窨子屋。虽然母亲从在外婆家都住的是窨子屋,嫁给我父亲也是住太爷爷留下来的老窨子,但是老窨子在祖父祖母过世,特别是随着我们六个儿女毛干翅膀硬,扑棱棱先后飞出去后,就很快显出了少见的空旷、潮湿、朽坏、陈腐、寂然的样子来。这都不太打紧,打紧的是,我们年轻人一走,老窨子就会欺负人,欺负老人它会常年拉着脸,蓬头垢面,风吹掉瓦片也好,雨打落翘檐也好,耗子猖獗啃食板壁也好,猫儿将产房设在后厢房也好,老窨子都不闻不问,那差不多两百年的陈砖旧瓦和斑斑驳驳《三国演义》的彩绘人物,在岁月的年轮中已经缺鼻子少眼睛,变得十分怪异和凶恶起来,时不时趁我们阳气高的六姊妹不在家,就厚着脸皮横刀立马,敲窗子叩门,母亲听到后就失眠。母亲还做噩梦,不久就浑身不舒服,生病。她一生病我们上班的就不安心,不安心就要请假回去探望她、安慰她,陪她去医院检查。奇怪,医师都说什么病都没有。

母亲辛劳一生,所有精气神都花销倾注在六个儿女的身上,唯恐辜负了让我们来投生的造物主。那些年缺医少药、缺吃少穿有土地不敢耕种,有地基不敢建房子,做贼一样生养子女,养活一大家人不容易,故而对老窨子的确照顾不周,也无能为力照顾得周。好不容易将子女养大,父母亲也如长跑运动员一般筋疲力尽,老迈体衰,根本没有能力来翻修或者兴建一栋理想中的敞亮窨子。

听爷爷讲,我们家老窨子算起来是清朝嘉庆年间建的,祖上江西吉安,跟随明朝屯军大部队首先落脚在湖南,后又来到贵州的新化府,随着家业的兴盛,选点在交通驿道便捷的小里和陆寨进一步屯田拓荒,建家兴业,用“耕读”来教化族人。祖上见陆寨的田庄又多又好,看管起来不方便,族长就在小里欧氏宗祠开会,商议由我的太爷爷过来看管,并置办家业兴建气势恢宏的大宅院宗祠把厚实的马头墙修得很是气派,四合院门头上方典雅雄浑的四个大字“耕读传家”,门槛白色条石,门板也是尺多厚,院墙四平八稳,一尺多厚实的青砖高墙,院子内有天井,厢房天窗,花格窗精美无比,往穹顶上高高翘起的屋檐也在诉说着昔日的辉煌气派。老窨子将近两百年了,老迈古旧得如风雪夜晚的烛火。加上墙体潮湿的地板散发出来的古里古怪的陈腐味道,导致母亲的风湿病愈发严重,一发作就哼哼唧唧的总是拿这老窨子来怪。她真的觉得受够了,一天都不想在老窨子住了。

其实我们家还有三间木房,是父母在我读师范时候修建的,说是拿给三个弟弟娶媳妇用纯木结构。只是那三个弟弟都在外地发展成家,嫌弃老家的木房极少回来住。木房就用来堆放谷物。

一年又一年,母亲越发苍老,老窨子也跟着越发苍老。东面的土墙已经被雨水浸透后垮塌了一大截,厢房的上透着被恋爱的猫掀开的几处亮光,一到下雨几乎不能住人。

母亲的风湿越发严重,她的愿景也越发强烈明晰。仔细想来,这些年我们做儿女的都成了家,都不在父母身边,觉得亏欠二老。二老要建房,要建窨子砖混房,考量着我们几姊妹要对年迈的母亲孝老敬终的孝心。其实要不是工作生活压力大,哪个子女不会满足老人的心愿?赡养老人是子女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可是到底怎么建,建成什么样的?这就摆在了每次年节回去家庭聚会的重要议事日程。父亲几十年差不多都是听母亲的,他有几万元这些年养牛卖舍不得花的老底子养老钱,要建新房按照常理不应该动用,但是我们工薪一族也都困难重重,母亲就逼着他“大出血”,几个弟弟就商量把木房拆了建三层的砖混结构洋房,费用就集资“AA”,三弟兄每户十万多退少补,就这样建房的事情定下来。母亲就去请先生看年成和动工的时间。

乙未年初秋,圆圆满满的月饼再一次在这座山城的大小商铺琳琅满目,做销售的想尽法子让包装看起来引人注目和有文化的味道。我知道这一年的中秋即将来临。

我是出嫁的姑娘,按照老家习俗年节都要携家带口买鸭子和礼物回娘家拜节(年)。但是这些年我的境遇也不太乐观。工作辗转调动,家庭分崩离析,女儿高校烧的是钱。我几乎快得了“年节综合症”“恐年病”。但是自从母亲建新房我也是有歉疚的,第一没出一分钱,第二也没出一点力气,总以一个副科级的身份加班为由,也没去看母亲一次。这一回再不去恐怕说不过去了。

母亲时不时的打来电话催促我,有时间的话今年一定要回去过中秋,因为今年她的新屋快要建成了。

在拆毁旧房的那天,母亲出出进进的坐立不安,继而赶紧去烧香纸敬拜各路神灵。还好,师傅三下五除二一天就平安拆完。这三间父母打算用给三个弟弟成家居住的简易的木房,大到一根柱子、檩子,小到瓦片、木楔无不饱含艰辛的故事这样一拆,这一切的故事就随着师傅将最后一排椽皮平安着陆后宣告成了追忆。

拆毁一栋木房相当容易,但是当年父母亲率领全家兴建的时候却也是倾尽全力,吃尽苦头,并对膝下的三个儿子要留在身边“耕读”传家,养老送终寄予厚望的。

父母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结的婚,先后生育六个儿女上面还有腿脚不方便的爷爷多病的奶奶。仅仅糊口都是问题,要想改善居住条件就要预备建房的资金和木料。母亲那几年学养母猪,每年的猪仔也卖的好价钱,她就攒起来,乘父亲外出的时候将掌墨师傅请到了家父亲原本计划再等几年建房的,看到这样的情况只好顺其自然。掌墨师傅一班人马6-10个,每天每人的工价是15元,招待师傅要吃三顿饭外加一包香烟。父亲按照师傅的吩咐将山里的杉树和枞树砍下来,又想方设法去一些亲戚家借来部分木料,总算将房架子的基本材料备齐。

那些日子光请木工师傅就是两个月,每天天没亮母亲就起床推磨子磨豆浆做豆腐,后将喂养的鸡鸭杀好。还记得我不懂事的弟弟看到母亲杀鸡还以为要改善伙食。直到木匠师傅收工后母亲客客气气的端给那几个师傅吃,因为分量太少,母亲不得不将在一旁观望要动筷子的弟弟赶出来和我们吃西红柿玻璃汤,弟弟委屈得哇哇大哭,母亲一边安慰弟弟一边跟着流眼泪。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选好个日子上梁。通知亲戚都来吃竖屋酒。掌墨师傅念念有词“上一步一步高升、上二步二步高升”排好的木架子和柱子上父亲手书的隶书“有”“道”“好”大红字和“紫薇高照”的大梁垂幅格外的引人注目和喜庆祥和。房族大妈也早早过来做糕点。父亲在师傅的安排下双膝跪下将师傅从房梁顶上洒下的大粑粑和铜钱糖果接住,预示着大厦建成黄金满屋心想事成人财两旺。房架子在阵阵鞭炮声和亲友的祝福声中巍然矗立。

接下来就是要装修,一座空荡荡的房架子要想住进去是要费很多功夫的,先不说没有钱去购买木方和板子,连请木工的费用都还要一大笔。父亲是个书呆子,爷爷本打算让他念书教书吃皇粮的,但是父亲却还是“舍不得”家乡,他和管人事的领导吵了一架后丢下一帮偏远村小的学生,返乡务农。

对木工,父亲是一窍不通的。 第二年,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去一个表叔家的山上找到几颗被雪压倒的大松树,他亲自带上盖板子的师傅将板子盖好,暑假的时候板子干了,父亲和母亲就率领我们几个大点的三姊妹去距离家7公里的表叔家的山上跳板子父亲根据个人的实力将板子捆好,山路崎岖难行,我们一家人走走歇歇,全然不顾肩头的水泡和脚底的坎坷。父亲还鼓励我们要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先到家的可以享受晚上“点故事”(父亲熟读唐诗宋词和中国历史以及四大名著,我们姊妹从小在他的故事中长大)的奖励。板子坊料都备齐整了,父亲就亲自拿拖耙(渔具)去寨子下边的溪沟里拦了一截用木桶简爱将水舀干,大条大条的土鲢鱼就显出来。拖耙一下去,十几条土鲢鱼就成了我们全家最丰盛的下饭菜了。

母亲十一年时间生养三男三女身体透支厉害,在那些缺医少药和营养缺乏的日子里,全家老少九口人没有一个象其他家庭因为病痛和灾难和饥荒而遭遇不幸。相反我的爷爷因为儿孙绕膝每天快乐的早起来做油炒饭,温一壶自己种的茶,颇有韵味的“唱”起他的线装药方歌诀。这个习惯直沿袭到他85岁那年病重去世前十天。看到我们吃好后他老人家就将旱烟杆点燃吧嗒吧嗒的抽起来。而我们六个姊妹也在他的影响下,学会了“唱”书且越“唱”喜乐健康“唱”越学习进步,期末考试几姊妹将大张的奖状领回来,父亲自豪将之庄重贴在了堂屋神龛的两边。嘴里哼起了他年轻时学会的一些小曲,口里念念有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暑假和寒假特别长。父母亲就会在假期请师傅来装修,看着木工师傅从承重的工具箱里拿出大大小小的刨子、斧头、曲尺、墨斗等在那些坊柱板上比划,弹墨线,用手斧劈凿子凿刨子刨几天功夫楼板就装好,堂屋也出来了。闻着满屋子的木头香味母亲舒心地笑了。母亲说,楼上用来囤粮食,楼下无间就用来住人,长子次子分列左右大房间,几个姑娘就住在后头房间,三弟弟最小住在家堂后面的小房间。厨房还设在原来爷爷的老房子吃住基本分开好在不过30米爷爷腿脚不方便坚持在老房子,他喜欢他的旱烟土茶还有“唱书”。

时间象兔子那样跑得老快。1980年我的最小的妹妹出生,1981年父母新屋上梁建成。1987年我念完初中。1990年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我的几个弟弟也先后学校毕业并参加工作均在县城购置了商品房,小孩也健康成长。随着城乡交通路网的快速完善,小城镇建设和木改砖新农村在遍地开花,我们在城里上班,居住的商住房狭小压抑,父母亲每次进城总不安心居住,而我们忙工作,没有更多时间陪老人,加上工作生活压力有时候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就总想寻些静谧之处释放心中的压力。每每度假总首选到乡下父母那小聚。母亲就谋划着要改建。刚开始也并不同意拆旧建新的方案,但是后来几个弟弟商量觉得还是原来的老宅基地风水好,是福地宝地。

破旧立新自然是全家所愿。看着那些拆下来的破旧梁柱和坊板或许它的使命本该如此结束。只是那些承载着父母亲带着一家老少九口人一起走过的三十几个春秋的奋斗史,和那些发生在昨天的点点滴滴的令人唏嘘或高兴的故事镌刻在那些房梁上和柱子上,一并镌刻在我们全家人的心上。我们将永远记住并告诉我们的子子孙孙要致富思源,富不离书。告诉下一代,唯有新中国和改革开放我们的生活才能越来越好,母亲的“窨子梦”才能实现。

不到一年,母亲的三间三层敞亮的新窨子已经竣工。打公路上朝寨上一望,四平八稳的小洋楼,浅赭石色的墙面,蔚蓝色的琉璃瓦,明快的敞亮的大阳台,人多高的院墙,在寨上众多的砖房中格外醒目格外美丽。

又过了一年,我按揭贷款的电梯房也已经装修完毕,我喜欢住窨子屋的老母亲无论在乡下或是进城都能够住上敞亮舒适的窨子了。

   (作者系民建黔东南州黎平支部会员、黎平县县志办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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