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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三天,陪妈三天

放假三天,陪妈三天

时间:2018-10-6 作者:欧正霞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

     一

那年,运气很好。举世瞩目的“9.3”胜利日大赦天下,全国放假三天。通知一下来,我就满怀期待和激动的心情告诉了远在乡下的母亲我要回家,陪您三天!

开往老家的公路正在维修,班车只要好绕道走,经高屯茶场再从锦屏县的新化绕过去。乡村公路,凸凹不平,留下歪歪扭扭不规则的车辙,大约一个半小时,抵达了我的老家,即母亲的家——陆寨。

一个有些佝偻很熟悉的身影在寨门口的公路边张望,那就是我的母亲,一个迄今还留守在乡下老家种地喂猪的乡下老太太。

母亲帮我接过行李,我们一起沿着进寨水泥路回屋。我有点晕车就待在房间休息母亲则不消停,她瘦小的身子去老旧的厨房忙来忙去。生火做饭,洗菜摘菜,兜兜转转,细细碎碎地,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和遇到什么喜事总有使不完的劲。

躺在妈妈早就铺好的床上思绪翻飞。四十年来,我从母亲怀里那个粉嘟嘟的黄毛丫头,在她身边长大成人,然后参加工作到结婚生子,熬成现在一个快要五十的中年妇女,还可以回家在母亲身边享受做女儿的福分,实在是老天爷的眷顾才得以平安幸福领着固定的薪水享受着带薪休假的国家福利虽不大富大贵却也让辛苦一生的母亲感到欣慰。

只是她老人家思想比较固执,舍不得老家这些肥沃的良田好土,更舍不得她和爹含辛茹苦置办起来的“家业”。多次提出要接他们去城里住,就是不同意,儿女只好作罢。

我的母亲是大户人家出生的,能够识文断字。记事起我就常常跟在她身后去寨子附近的新化赶集,徒步去母亲挑着一的土鸡或者土鸭,有时候是出窝的小猪仔,我就在她身边守着摆好的担子有人来问价钱我就帮回答,母亲就拿称称重量,往往是手里边一出数量,那边母亲心算的价钱也准确地算了出来,且是分毫不差,所以那时候,寨上没文化的大妈要去赶集都喜欢约我母亲一起去,卖得钱,我总少不了要去吃一大碗新化刘婆婆做的酸酸辣辣的米豆腐,并买上几本我喜欢的连环画回来。

母亲一生共生养三男三女六个儿女。儿多母苦,加上那时候没有通水通电,每天天蒙蒙亮,母亲都要早起去寨子外边的小溪里担水,把那几个庞大的水缸灌满,然后再烧水给我们洗脸,做早餐,送我们上学后,她才背着襁褓的弟弟跟着去抢工分。父亲和母亲两人论工分取酬,只算两个劳力,根本不够一家九口糊口。看着嗷嗷待哺的五六个正在长身体的儿女面黄肌瘦,看到弟弟妹妹放了学为争抢一块糊锅巴哭声震天,母亲一边骂我们一边自己泪流满面伤心哭起来,母亲一哭,我们的吵闹才安静得下来。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由于没有油水和营养缺乏,每天就是那一锅红苕米饭,白菜汤。我们六姊妹经常饿得发慌,弟弟甚至饿得被人怂恿跟寨上的伙伴一起“偷”过生产队里没有成熟的红薯,稻田里的禾包,地里的豆荚。母亲着急,她最怕严厉的父亲责备她没把我们照顾好。母亲就常常背着我们吃杂粮和红薯粥,一边吃一边悄悄落泪。母亲就和做民办教师的父亲商量去和队长讲情利用星期天去远坡刀耕火种小米和红薯等杂粮。还好,吃杂粮五谷的我们总算没病没灾。

好不容易熬到改革开放,全家欢天喜地分到了良田好土饭够吃了,但是又面临上学读书的费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父亲辞去了民办教师的工作,扛起犁耙带领全家向山要地。开荒拓土,柯石垦壤,跟着市场的需求在种养业上做起了文章。买来了能繁的母牛,种上了西瓜啦,油菜籽啦,油茶林啦,橘子啦,荸荠啦,哪样市场上好卖他就种哪样。母亲也是干劲十足,她自己开荒地种上大片的红苕和萝卜,喂养起了能繁的母猪,土鸡和土鸭,一年下来,风调雨顺,销路顺畅的话,除去本钱也能够维持全家的基本开销。要是遇到水灾虫灾,那么上学的学费就要去街坊和亲戚家借,母亲为此没少受到白眼,碰了不少的壁,受了多少的气。有的还挖苦我母亲,拿女儿读书时赔钱的事傻子才干的事。母亲默不作声。

家里,我是老大,在初中毕业那年,为了俭省家庭负担父亲严肃地和我交代只允许报考免学费补助生活费的师范。所以至今我对全日制的高中大学都还心向往之。母亲回忆起来也感到自责没有送我读高中考大学。

往事如烟,我们六姊妹都先后飞出了父母的羽翅。留下在老家老屋空巢守候的双亲。岁月无情,催人老。等我们都工作了,成家了,事业有起色了,而把我们带到这个世上来恩重如山辛苦一辈子的母亲呢?却在无情的时光中,留守在那方期盼的老屋,她们的白发和皱纹在与日俱增,挺拔的腰,齐整的牙,挑着担子小跑带风的脚步,却渐行渐远。

母亲,越来越老了!

我无法想象某一天我回去,在老家村寨口,寻不见那个温暖的身影,到屋里,吃不到那可口的饭菜,听不到那慈祥的善意的唠叨和叮咛,我无法想象会是一根怎样落魄的无所依傍的小草!

我想着这些。我的头一点也不晕了,代之的是五味杂陈的愧疚。

这些年作为儿女又有多少时间真正陪伴母亲,宽慰母亲,孝顺母亲,荣耀母亲呢?

我赶紧起床,去厨房帮助母亲。

                     

母亲留守的老家在陆寨,四面环山,丘陵起起伏伏,青山碧翠如黛,就是在地图上都找不找,太普通渺小的寨子。母亲说她年轻时候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父亲的,生了我六姊妹。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妈妈最背了一些唠叨,爸爸张罗一桌好饭,生活的事情跟妈妈说说,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谈谈。常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总操心就奔歌平平安安。”这首陈红唱响大江南北感动若干人的《常回家看看》的歌词真的写得好。我妈妈也一样,每次都喜欢和我唠唠叨叨地话家常。也没个主题思想,反正她老人家说出来觉得舒畅就是。母亲喜欢我和她说话,她总会找到那些话题让你的话匣子打开来就关不上。

母亲说,原以为父亲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会那样辛苦讨生活和养育子女,可是父亲却被那场大革命的风波吓傻了,中专品学兼优一肚子文化,分配吃皇粮当老师的他,却在一次不如意的发配边远的人事变动后,不听任何人劝阻选择回了老家追牛屁股,这一改行就是六十年。这一生,母亲跟着倔强的父亲吃尽苦头。常常不停地埋怨我父亲的不是,好像整个家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一样。父亲则是累教不改。母亲越是数落的厉害他就愈发不理会。比如说家里的牛草问题,父亲总是割好牛草后就放在牛圈门口任牛吃饱,可是母亲却硬是要父亲每天要牵牛出田坝田埂去放养。文化的差异性和家庭的负累,加上父亲没有固定收入,基本上我们都是在母亲无休止的唠叨中,在父母经常为艰苦生活琐碎的事情争吵声中长大的。

母亲说,幸好这个家有她,你爹是讨吃不深的人,一肚子文化连村委会大队都不用他。说了一辈子恨铁不成钢的话。父亲也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个年代的教师待遇低下,一个人的工资哪里养得活一大家子人?他彻彻底底地把自己降卑为农民了。干起活来寨上的人都怕他,吃饭也吃不赢,挑担子也挑不赢。在养儿女这件事上也陆陆续续的生养六个健壮的子女。刚开始还有人说父亲不要工作回来是抢了他们的饭碗,生子女多都是他们挣工分养活的。后来父亲去兼职做民办教师,把那些寨上愚顽适龄儿童全部收归门下,管得服服帖帖的,年年会考成绩一流,一个个还考取初中高中后,他这才在寨上有话语权。不过他是豁出去透支自己,一人上三个年级的复式班,从早到晚都在教学。

母亲说她嫁给我的父亲是抱着过好日子的梦想而来的。那时候我的父亲算是个文化人,有着为数不多的一张初等师范毕业证书且能写一手好字,画一幅好画的小学老师。可是她不曾想到我的爷爷是一个腿脚有残疾奶奶多病的家。这样我的父亲不得不为了家庭生计,将学校老师的绵薄收入的工作放弃,回家来务农,养家糊口。这一回家就是一辈子的务农。这一务农就彻彻底底的跟稳定收入和知识分子无关。全部依靠繁重的体力劳动来保全全家9口人的的衣食住行,特别是我们几姊妹上中专大学的学费生活费。

母亲说我是家中排行的老大,自然是她的好帮手,是弟弟妹妹学习的好榜样,好姐姐。母亲总是教导我“吃亏是福”。能够有六姊妹更是大大的福气。所以在那些年月我们一大家子的生活虽然很艰苦,但是全家在一起同甘共苦也有无穷的快乐。

 

放假第二天最开心莫过于跟父亲去放田抓鱼,和母亲一道做红烧鲤的体悟。

老家,每每进入秋季后满坝子的稻花盛开,细细碎碎的稻花又香又甜。花儿闭了眼睛,随风飘落到田里,那些在稻田里的鲤鱼江落入水中的稻花吃下就会长成“禾花鱼”又肥又嫩。

等所有的稻花落后,大约两周,眼看着稻子的尖尖泛黄了,这时候就是放田水取鲤鱼的最佳时节。父亲早就预见我们这些馋猫要回家吃鱼,就故意留着。他总是怀着敬畏的心情选择清晨人少走动的时辰带上筌和水桶,放田水开沟沥水用的竹帘。父亲虔诚地用巴茅草打了一个大大的活结,插在田埂上辟邪,然后撸起袖子和裤管下田,开沟,安帘和筌。不多久,一群群的鲤鱼就沿着稻田的水沟往低处游来,进到那竹做的筌里,也有的太调皮不进去的,这时候就动手抓,将鲤鱼一个个抓到鱼篓里、水桶里。我和弟弟帮着父亲把鱼拿去水质清澈的溪水边宝,到了下午四五点钟,鲤鱼将肚子里的淤泥污物吐尽后,就可以挑回家,倒在大脚盆里,拿锋利的菜刀破鱼。

一般地,我们那一带都不兴吃烧鱼,而是喜欢放到铁锅里用上好的茶油或者菜油煎,再用新鲜的西红柿和少许的辣椒,拌匀收汁红烧鱼就做成了。当然也会用灰面包裹鱼后放在油锅里炸,做成酥鱼,外焦里嫩色香味俱全。还有鱼杂,母亲喜欢安排我精选那些鱼白、鱼鰾、鱼籽,把它们清洗好后用茶油在铁锅里文火煎好,再配以大蒜、花椒、青红椒,撒上葱段、少量盐巴,那滋味,别提多鲜美了。

母亲在节柴灶上娴熟的将刚破好的鲤鱼放到油锅里煎。顿时鲤鱼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我要吃!”“等一下,心急不能吃鱼会烫着的!”母亲一边将锅子里的鱼翻个身继续煎,一边回答我这个馋猫。我忽然发现母亲其实一点也不老,还和我儿时围绕她左右,一样年轻,而我也还是当初离开家出门求学时年少的模样。

放假三天说是陪妈,还不如说是妈陪我。

除了享受美食大餐。自然少不了要粘着母亲陪我去她的菜地里亲近土地,去看看母亲舍不得丢下,种出感情来的那几块菜地。

母亲的菜地在村子的右边,绕过几根瘦小的田埂就到了。母亲种了几十年的菜地,曾经是保障我们六姊妹在上学期间生活费的主要来源。一年四季母亲总会变着花样不让菜地荒芜,让它有质量的产出。红苕、芫荽、四季葱、豇豆、黄豆、南瓜、苦瓜、冬瓜、花生、青菜,白菜应有尽有。

老记得一年四季,我母亲的菜地从未间断的有收获。一家人总能够吃到最新鲜的蔬菜瓜豆,吃不完的拿一些给鸡鸭猪当食料。也会挑一些红苕、南瓜送给寨子里的孤寡老人。

我母亲有“六畜兴旺”的好办法。猪粪拿来做肥料种萝卜和红薯,在大铁锅里和大米一起炖烂,猪养牲吃得特别好快长。所以我母亲每年总能养大四五头肥猪还并两窝猪仔,一头留来过年,其余都送到集市卖了,给我们当学费。

村里通班车后母亲也会时不时将吃不完的蔬菜卖一点给菜贩子。母亲说,她自己种的蔬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吃起来的口感很好很放心,所以有几次我们回去总能够在她的坛子里找到一些酸菜,带点回城做早餐格外的鲜爽味美。

这一回也不例外,也不失望,只是可怜了我的母亲,她佝偻着身子,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像呵护一个个生灵一样,给这些菜地施肥、浇水、薅修、捉虫、为的是多出产,多有些收入,自食其力。母亲说她的腰经常疼,腰椎盘已经像梳子背一样凸出来了,腿脚也不太灵便,以前百多斤的担子可以小跑着,现在是四五十斤都难得起肩。老来难啊姑娘!

我妈说归说,一旦叫她进城住不到两天她就浑身不舒服。即便腰杆疼得厉害她顶多贴几张止痛膏休息不到半天,她一点不喜欢我父亲动不动就把病情告诉工作繁忙负担重的子女。她喜欢有尊严地养老,不给子女添麻烦。

眼看假期就要结束了,我在妈家总要做点事吧?否则我的心会愧疚的。我将家里里外外查看一遍,再一次拖、洗、抹、扫,把父母的房间,楼上楼下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后,顺便将父母的床单被套,还有身体欠佳的老父藏起来奇臭无比不知道是哪天尿着了的裤子一并拿去寨门口的溪水边洗,我洗得很仔细很干净,获得了寨里同样早起去洗衣服的好多人的夸奖。

等我把衣服洗回来,母亲已经在厨房生火并将蒸子架上了铁锅上了。母亲要我帮她把泡好的糯米稀松的放进去。就大火大火的蒸,大约十多分钟,糯米饭特殊的香味就飘散开来,热气腾腾的将母亲的厨房萦绕。

开饭了,有糯米饭,有红烧鲤鱼自然是要有母亲自己酿制的米酒的。母亲熟练地将她的酒坛打开,我们母女一人一大杯。父亲说你妈老了就少点。我同意。母女对饮,不知不觉我感到几分醉意。“妈,你和爸和我进城去住吧?这样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做吃的,喝点酒,还可以陪你们去逛夜市和公园?”“等以后吧,你们没房贷了,工作轻松了,小孩成家了再说!”我知道母亲心疼我也在拒绝我,我的心五味杂陈,工作生活的重担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真正等没有负担的时候,我的双亲会还在吗?会来跟我住吗?

时光啊,真是个很会开玩笑的老人。一转眼,我们六姊妹都依然是成家立业的人,繁重的房贷工作上的压力山样大。屈指数算,每年的假期也就那几天,那几天也还要忙值班忙人情世故,回家陪妈显得是何其的珍稀和奢侈。

“陪伴是最好的孝顺!”这是一句公益广告语。

放假三天,陪妈三天,也应该是孝顺的一种表现吧!我自嘲!

               作者系民建黔东南州黎平支部会员、黎平县县志办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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